背負記憶的旅程:花蓮市客家移民的物件與故事
曾純純、賴家瑞
撰述日期:2024/12
新增日期:2025/7
更新日期:2025/8
一、尋找線索:從普查到疑問的萌生
在開始進行花蓮市的客庄文化資源普查時,筆者一度面臨茫然無措的困境,無法確定從何著手。在時間的壓力下,參加了一些客家活動,參觀了客家會館,東看看、西問問。突然心中萌生了一個疑問:來自桃竹苗或六堆的客家移民,在遷徙到花蓮時會帶來哪些物品呢?這些物品又會是什麼模樣?
二、遷徙與信仰:攜帶祖先骨殖與牌位的傳統
根據傳說,客家人的祖先來自中國中原地區,原居於黃河流域。由於西晉末年(4世紀初)和唐代後期(9世紀末)的戰亂,中原人士進行大規模南遷,最終形成了獨特的客家民系。在遷徙過程中,客家先民會攜帶父母的骨殖,抵達新居後,進行清洗、晾乾後放入「金罌」,重新安葬,象徵著他們在新土地上落戶、繁衍後代。
另一說法指出,客家人遷徙時會肩背祖先牌位,並在新居落成後首先安奉,表達對祖先的敬重。即使遷臺的客家人,也有遵循類似的習俗,例如乾隆元年(1736)來自嘉應州長樂縣的宋祖良便背著父母的骨骸來臺,並在楊梅一帶定居、拓墾,象徵著客家人在臺灣的生根立足。
三、艱難的遷徙:客家移民的挑戰
然而,早期花蓮的交通條件極為艱難。由於沿岸缺乏天然深水港,輪船需停靠於南濱或北濱外海,再由小船接駁人員和貨物,這種運輸方式充滿風險,特別在天氣惡劣時更是危險重重,隨時面臨生命威脅。在日昭和14年(1939)花蓮港竣工之前,當地交通十分不便,險峻的臨海道路(今蘇花公路)只能單向通車,耗時長達6小時以上。
百餘年前,來自西部的客家移民不僅要面對翻山越嶺的艱難跋涉,還需克服開墾荒地的種種挑戰。因為旅途艱辛,他們幾乎無法攜帶任何貴重或沉重的物品,只能隨身帶著必需品和對未來的希望,開始艱苦的拓荒生活。
輪船行經花蓮外海
險峻的蘇花公路
四、信仰的轉變:牌位與祖先記憶
當筆者詢問花蓮的客家移民是否有「公婆牌走到哪,背到哪」的習俗時,多數人回答:「祖先的骨骸和牌位都還留在老家」、「我們仍會回去掛紙」、「花蓮家裡沒有牌位」。這些簡單的回應,反映了早期移民在現實生活中的艱辛,以及他們在遷徙過程中與傳統習俗的差異,揭示了他們在面對挑戰時的適應與取捨。
團隊僅找到葉家親筆書寫的祖先牌位。來自桃園龍潭的葉家在遷移至花蓮時,祖先骨骸及牌位仍留在龍潭,家族成員在特定節日手寫臨時牌位於花蓮祭拜,持續表達對祖先的敬重與傳統儀式的延續。同樣的情況也出現在屏東,筆者發現黎家從新竹新豐遷至屏東市北勢頭時,並未進行撿骨儀式,將祖先骨骸一同搬遷。黎家的祖先牌位以毛筆撰寫,平日收好,僅在逢年過節取出祭拜,象徵遙請歷代黎氏祖先回家做客。[1]這些做法反映了葉、黎兩家在遷徙過程中對祖先的深切敬重,並展現了客家族群對家族文化的「慎終追遠」精神。
[1] 當黎阿鎮的父親黎生輝去世後,撿骨完成後,其骨骸被安置於新竹新豐的黎氏祖塔中。
花蓮市葉家手寫祖牌
屏東市黎家手寫祖牌(黎阿鎮提供,黎鴻彥攝,2007)
五、「兩手空空」的移民歷程
當筆者繼續詢問花蓮移民是否攜帶任何文物或象徵性物品時,多數人回答:「什麼也沒帶,兩手空空來的」或「最多只帶了衣服和棉被」,這些回應真實地呈現了早期花蓮移民的艱辛,他們在離鄉背井的過程中,往往無法攜帶太多物品,僅帶著生活必需品,甚至是「兩手空空」。葉日松的客語詩句:
阿爸十八歲,離開「大山背」,擐起包袱,無錢放衫袋,翻山越嶺,腳步無喊𤸁。
則以詩意的語言生動刻畫了年輕時父親離開家鄉的困難和堅毅。這種對家鄉與物質的放下,也顯示了他們與傳統遷徙習俗的不同之處。傳統上,移民往往會攜帶一些象徵性物品,以承載對家鄉的情感與記憶,然而,早期遷至花蓮的客家移民卻以「兩手空空」的姿態迎向新生活,展現了對環境的韌性與適應。
六、物件與記憶的承載
二戰後,交通較為便利,民國36年(1947)苗栗頭份的張雲輝舉家遷至花蓮,雖無法攜帶大量物品,但帶著象徵家庭傳承的工具──德昌商店「老算盤」和閹殖工具,踏上拓展新生活的艱辛旅程。當時客家移民攜帶的物品有限,張雲輝以算盤作日常計算,並憑藉家畜閹殖手藝維持生計,足跡遍布花蓮各地。這木製算盤刻有「德昌」商店名,是見證家族傳承的象徵。
張雲輝使用木製15檔6珠算盤
日本時代黃金彩抄錄黃氏族譜
隨著張雲輝年老退休,這三代相傳的技藝逐漸失傳,僅留下這些工具承載著家族的傳承記憶,也見證了客家人在花蓮開拓的艱苦歷程,成為那段歷史的具象象徵。
七、尋根與族譜的傳承
在這段艱辛的遷徙歷程中,雖然大多數客家移民未能隨身攜帶族譜,但家族的根源記憶卻始終延續。定居花蓮後,黃東皇仍不放棄尋根的信念,數次返鄉掃墓,終於在民國69年(1980)於祖堂匾額後找到黃氏族譜抄本。他隨後補入新世系、添加「江夏堂黃氏世系表」等資料,重印後贈與族人,使花蓮黃氏後代能追溯家族脈絡。這族譜象徵了客家人遷徙中的深層連結,深化對血脈與宗親的認同。
葉家每年定期返回桃園龍潭進行掛紙(葉集偉提供,曾純純攝,2024)
花蓮佐倉公墓彭家仍保留傳統「掛紙」風俗(傅立誠攝,2024)
八、結語:無物之物,文化的延續
這些回憶不僅突顯了移民過程中的挑戰,也提醒了我們,他們帶到新天地的,不只是行李,而是一種無形的文化與精神。他們雖然沒有物質上的文物,卻在無數的生活細節中,將客家的精神傳承下來,這樣的「無物之物」,也許才是真正的文化延續。
參考資料
口述資料來源:
採訪人:曾純純;受訪人:葉連東,日昭和11年(1936)生,2024.08.28於家戶受訪。
採訪人:曾純純;受訪人:張政勝,日昭和16年(1941)生,2024.03.09於家戶受訪。
採訪人:曾純純;受訪人:黃清順,民國43年生,2024.10.11於花蓮市立圖書館受訪。
採訪人:曾純純;受訪人:葉日松,日昭和11年(1936)生,2024.03.11於家戶受訪。
專書:
花蓮縣富里鄉竹田社區發展協會,2012,《戀戀九岸溪:竹田、羅山、新興三村歷史》,花蓮市:花蓮縣文化局,頁203-209。
黃金彩,《黃家族譜》,手抄本。
黃振輝編撰,2002,《黃氏文教公派系家譜》,桃園縣:臺灣區寨背黃姓梓叔聯誼會。
引用的文化資源項目:
【口述傳統/遷移史】南濱蹦蹦仔的口述歷史
【古物/圖書文獻及影音資料】民國62年葉天青手寫祖牌
【客家生活技藝/當代客語文學創作及翻譯】葉日松客語詩創作
【古物/生活及儀禮器物】張雲輝使用木製15檔6珠算盤
【古物/圖書文獻及影音資料】日本時代黃金彩抄錄黃氏族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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